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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亮】一些短篇

2026-06-24 06:51:55世界杯冠军榜排名 3872

Chapter Text

《大梦谁先觉》

一、晴朗的冬夜,一人一骑在官道上飞驰而过,将马踏声震落的树梢积雪远远甩在身后。

姜维是在床上醒来的。上一刻成都的风雪犹在耳边,转眼间他却在县衙的后院屋舍里。榻下的炭火盆烧得劈啪作响,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顾不得披上外衣就去取烛台,借着暗弱火光走到案前。案上铺着自己睡前写完待干的文书,说的是据几日来的走访问询,大雪致使各乡县均有不同程度的受灾,如若不能妥善安排救助,恐会影响春耕播种,落款上建兴十二年的墨迹亮得刺眼。

建兴十二年初的这场大雪自元宵起一连下了三天,直到十八日晚才放晴。汉中周边各县受冻严重,粮仓亦多有受损。他还记得正旦朝会次日便启程返回汉中,后半程因大雪封路走得慢,又收到军中急报,丞相遣他快马先行到灾区安排布置。本来,他该留在此处视察灾情清点库存,等诸葛亮大队人马回到汉中再作部署。此刻醒来,他却不想等了,借着月色收拾行囊立即出发。

小半个时辰后,县衙公堂上留了一封信,马概里则少了一匹马。

姜维执着缰绳,虎口处磨出的茧还不算厚,双腿夹紧马腹时不会因为陈年旧患而颤抖发麻,腰背更没有那几道险些要命的刀伤,即使再快再颠簸的路程也不会作痛。这样年轻的躯体无惧连日的劳累,就连彻夜奔波赶路也不在话下,不出意外还能赶上相府的早饭。

说起来,汉中的相府虽一切从简,为了丞相能多吃饭倒是雇了几个好厨子。往常在相府用膳姜维总能包圆,只可惜后来菜肴还是那些菜肴,味道却不似从前了。

快马回到汉中营地时,天色才将将亮起,东方的天空泛着一抹鱼肚白,群山之间隐约透出温暖的色彩。因为时间过早,相府大门仍是关着的。姜维下了马,抬头看着门上的横匾,想伸手去叩铜环,临到发力时又觉胆怯,一来不知丞相此时是否已回汉中,二则不知见到丞相要如何说。

他就这么站着,直到门房起早出来开门被吓了一跳。门房反应倒是很快,细看是他便不再惊慌,让开身位请他进门。

“姜将军回来了。”门房抬起手挡在嘴边,小声说道,“丞相这几日染了风寒,大晚上都能听见咳嗽声,白天也不见休息,将军快去看看吧。”

“你说什么?!”姜维厉声问道,怒目圆睁瞪过去,这回是真的把对方吓得摔倒在地。这不能怪他。当年他前往乡县视察赈灾,虽全力抢救损伤不大,可因为大雪封路消息不通,待上了好些天才回来,并未听闻诸葛亮染过风寒。姜维也知自己反应过大了,只好对着瘫坐地上满脸惊异的门房摆手致意,说:“怎么不早点报予我。”话说得很重,但没有责罚的意思,只快步走进前院。

穿过前院走向书房,途经门廊时能看到中庭里堆着厚厚的积雪,台阶旁有几个来回的脚印,像是有人往外走了几步再折回来。因着现在时辰太早,侍从们尚未出勤,脚印必是昨夜留下的,尺码看起来也有些熟悉。

姜维心里有了计较,正想继续往里走,抬脚便听见书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当下什么也不顾了,直接推门冲了进去。

相似的场景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但当它真正变为现实时又显得陌生而不可信。姜维自认为记住了相府里的一草一木,再次回到这里却发现记忆中的书房与眼前所见颇有区别:门口的两张客席上分门别类摆满了文书,紧急的部分已单独封装等着早上传唤信使送出;中间空地上立着两只木牛流马,其中一只被拆开了,各式榫卯方块列在一旁;诸葛亮站在主位前,一手握拳挡着咳嗽,另一只手里拿着木片正对地图上标出前几次北伐的进军路线来回比划,最后在某处笃定地敲了两下。

“丞相——!”

姜维哑着嗓子喊了出来。眼前的诸葛亮太年轻了,并非外貌上的返老还童,而是神态与记忆里五丈原的风烛残年截然不同。他的眼窝深陷,眼底透着浓重的青黑,两颊皮肤松弛轻微内凹,背也因常年伏案书写变得佝偻。人虽看起来憔悴,双目仍是清亮有神,轻摇羽扇时始终带着掌控全局的自得,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过再如何神机妙算的人也不可能预知他的到来,因此对方在转头看清来者的一瞬露出了一点狐疑的表情,语调相较记忆中也更明快一些:“伯约回来了?成都的信使还没到,亮尚能应付……”说着不知哪里又岔了气,弯腰咳嗽不止。

“丞相!您没事吧?”姜维宛如一支箭般飞奔过去,也不管会不会碰到地上的零件。只见他双手把人扶起,先是靠在自己身上,再抓着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转身往屏风后面挪。可年轻的将军走了两步便意识到问题所在——他的身体足够承托对方的重量,直接抱起才是最佳选择。

“你这是、咳咳,放我下来……”诸葛亮看起来有些惊讶,用手攀着他的肩膀想借力落回地面,奈何上了年纪身体不似从前,腰腿难以发力,勉强为之更会牵动心肺使得咳嗽愈发厉害,最后只能放任不管,被横抱进后方隔间。

绕过屏风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堆积满地的书卷,就连床榻内侧也排了不少,几乎容不下一个人的身位。姜维心里惊讶于自己的记性着实出了偏差,居然连当年书房内的摆放都记不清,只得先把诸葛亮抱到床上放下,再迅速搬起床尾的书堆移至地上,好腾出足够的空间让人躺好。

“丞相常年操劳,本就该多保重身体注意休息。眼下年关刚过,三军筹备进展顺利,何须急于这一时半会?”边说着,姜维去扯压在书堆下面的被褥,因着力道过猛不小心碰倒了上层的纸本。他瞄了一眼,多是过去几年与成都来往的信件。

“亮已经吃过药了,”诸葛亮躺在床上看着半个身子罩在自己上方的人,很是配合地盖好被子,“倒是你为何提前回来了?”

“是我先问的丞相,请丞相先回答我。”

“嗯、小病而已,伯约无需过分担忧。”

“丞相此言差矣,就算吃了药,倘若在夜深露重时分出门观星,也是不见好的。”

姜维语气平淡地说出早已明了的事实,并动作轻柔地掖好被角。过后他自己跪坐到床边,用右手贴在外衣上擦两下,覆到诸葛亮额头上探量温度。掌心传来的热度有些高,不好判断是自身年富春秋无惧严寒的缘故还是对方属实是在发热,为了得到准确答案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或许季汉的丞相确实病得有些昏了头,仍停在观星的话题,小声呢喃道昨夜难得天晴属实是观察天象的好时机。姜维心里道了一句失礼,直起身凑近床头,弯腰把额头抵在对方额上,闭眼专心感知温度。

两人贴得极近,诸葛亮瞬间屏住呼吸不再说话。姜维闻到了一股草药的清香,没记错的话那是用于缓解肩痛的外敷药,这两年诸葛亮说它见效不大且药敷时间妨碍办公,总不肯遵医嘱。现在既然重新用上了,可证前面说的吃过药了是事实。思及此处,他心下稍安,加之额头的热度不算太高,说明病情不是很重。

等探过热,姜维又掀开被子一侧,伸进去摸到他的手腕,三指按在手腕处替他号脉。诸葛亮全程绷直了背,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注视他的动作,直到诊脉结束才把手收回被子里。

“咳咳,伯约认为如何?”

“发热轻恶寒重,脉象浮紧,是明显的风寒之症。虽说丞相已经用过药了,可昨晚见了风,稳妥起见还是得请太医来一趟。”姜维沉吟片刻,伸手捋了捋胡子,“按理说连日大雪路况不佳,成都送来的上两次朝议的奏折今日未必能到,丞相先好好休息,木牛流马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交代工匠完成就是了。”然而胡须的长度比他熟知的要短上一截,后半段手里摸了个空还不自知,等注意到下方投过来略带疑惑的目光才醒觉,只好尴尬地摆摆手,说:“我现在就去请太医。”

诸葛亮忽然笑道:“伯约年纪轻轻,性子却如此稳重,更兼思虑精密,确是凉州上士也。”

姜维心中一怔,相似的话在他新降那段日子里听过很多,往后也会在旧书信中得见。可这样的夸赞并不叫人高兴,相反他想起拔剑的那一刻,自己实在无颜再见到丞相。

“丞相谬赞,我……”

“不过伯约疏忽了一点,你还没回答我,今日为何回来了?”

是啊,苍天为何让他回来了?

同样的问题,姜维昨夜在路上想了无数遍。倘若只是黄粱一梦,为何至今不醒。可要说是一切可以扭转,前头有更多合适的时机,而不该是这个即将尘埃落定的时刻。开春后出兵的方略是两年前便已确定的,自去年以来各方面筹备妥当,他不可能说服丞相暂缓北伐大计,也来不及修改进攻路线,事态依旧会按照他熟知的那个建兴十二年发展,能做的只有再次看着辰星陨落……等等,要是禳星成功了呢?

姜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多年以来他无数次懊悔自己未能阻止魏延入帐,难道天可怜见要给他改写结局的机会?可若要助他禳星成功,没必要舍近求远提前大半年准备。既然此时此刻他出现在此地,必然还有别的用意。

思及此处,他定了定神,视线重新回到床上,诸葛亮迎着目光与他对望,偶尔咳几声时略显局促。一开始姜维只当这是隐瞒病情被撞破而感到不自在,转念一想若是这病由来已久,只是被丞相一直压着不说呢?想当年赈灾回来他便一直加紧操练士兵,直到出兵前每日与诸葛亮相见时间并不多,假使对方真的有心隐瞒,他察觉不到也是正常,否则如何解释在五丈原前情况突然急转直下,直至最后无力回天。要是这次尽早治好风寒,往后的一切是不是都会变得不一样。有道是牵一发动全身,或许他无法改变出兵计划,此次北伐仍会相持于五丈原,可只要为丞相调养好身体,根本不需要拖到病入膏肓只能依托禳星的地步,那之后的结局或能全部改写。

“伯约?”诸葛亮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若是有难言之隐,不说也罢。我稍作休息便可,去忙你的事吧。”

已经想通了的姜维笑了笑:“丞相不必这样欲擒故纵,我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只是想让丞相的病快些好,因此才在今早赶回来。”

诸葛亮半眯着眼,道:“哦?伯约在外多日,是如何知道我染病的?”

姜维垂眸快速扫过床边的靴子,心里早有准备好的答案:“昨夜天晴,我观西方主星有异动,担心丞相身体抱恙,斗胆提前了归程。”

“……你倒是学得不错。”

“丞相所授阵法心得,维一直铭记于心。”姜维双手抱拳微微躬身,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诸葛亮显然是睡意上来了,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淡淡说道:“让我休息一下,你先下去吧。”

姜维自是应允,又给他掖过被角,柔声说道:“那丞相好好休息,醒后我再请太医来诊病。”说完也容不得他推拒,转身出了书房。

可惜他看不到的是,在确认他已经离开后,诸葛亮从被窝里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表情逐渐凝重。

二、“姜将军,我刚刚也说了,丞相得的是普通风寒,只需用药调理注意防寒,不久便会痊愈。将军现在来问我,莫非是信不过老夫的诊断?”书房外,刚刚替诸葛亮问诊结束的太医令背着药箱,捋着花白胡子斜眼看向送他出门的征西将军。

姜维连声道不敢,把自己的意图解释了一遍:“我知太医医术精湛,可丞相到底年纪大了,体质不如从前,这点小病是否容易落下病根?”

对方沉吟片刻:“嗯,年龄见长是一方面,丞相常年操劳,身体底子确实要比常人稍差,用药方面也多用温和的方子,见效自然更慢。”说到这顿了一下,想起另一件事,“不过此次丞相很配合,过去几日都按时喝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是……”

“哎,姜将军,既然你相信老夫的医术,那还有什么好问的。”太医令上下打量他一眼,挑了挑眉,“倒是你印堂发黑眼底浮肿,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什么,可能是昨夜赶路吹了风,不碍事。”

“虽说将军正当壮年,也要多注意身体,不可仗着年轻就过于勉强自己。罢了,既然没有别的事,那我先回去开方抓药。这个你最清楚,要是白天事多,丞相又该忘到脑后去了。”

“好,劳烦太医速去。”姜维点点头,把人送到了门廊。

“这相府啊,个顶个都是劳碌命。”太医令小声感叹道,渐渐走远了。

姜维不愿理会太医令这点纯属个人的看法,转身走回书房。桌上批好的急件不久前已让人装箱发往成都,他本想劝诸葛亮多睡一会,进门却看到人已经坐在书案前正聚精会神看着什么了,不禁觉得老太医的话多少有些道理。然而劝谏的话就到嘴边,走近两步认出了桌上平摊的是自己带回来的汇报文书,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表情,本就要脱口而出的丞相二字被咽回了肚子里。

倒是诸葛亮察觉到他的到来,先开口道:“伯约一连跑了这么多个地方,事无大小均有记录,辛苦你了。”说着翻过一页,批阅的笔锋停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分内的事。”姜维答道,暗自揣摩对方这话是想借个由头让他回去休息一番,还是要就此开始安排人手应对灾情。前者倒是好推辞,可要是被问起各县情况——所隔时日已久,昨晚也来不及细看——他是答不上来的。

所幸诸葛亮没有问他实际的考察情况,而是放下笔拿起奏本起身走到地图前。姜维本来没有在意地图上写的什么,渐渐地却看出些许怪异来:虽说书房里向来就有许许多多北伐线路图,可把前五次连同今年的计划一起画在同一张上未免过于凌乱和拥挤;再说他们都对过去的每一次出兵路线烂熟于胸,没必要特地标注一张,何况那上面都是自己的笔迹,他可不记得何时画过这样一份地图。

雪后晴天虽然光线充足,但对长年用眼过度的人来说仍是不够看,姜维心里忐忑,面上则默契地端起烛台为丞相掌灯。诸葛亮对他点点头,把奏本递到面前,又看了看墙上,仍是看不太清,只好再走近一步,整个人都要趴到图纸上去,一个一个地方核实起来。

“伯约以为,此次北伐,战况会如何发展?”诸葛亮专注地看着地图,问道。

姜维愣了一下,要知道在制定出兵计划时,魏军可能使用的防守方略、战场战况发展等问题过去已讨论过无数遍,为什么现在还来问他,是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以此作为试探?想到这里,姜维心中一阵骤痛,他当然可以直接言明往后数十年的经历,丞相精于五行道法,必定会相信他所讲的一切,可他该如何开口告知对方北定中原兴复汉室不过是个徒劳无功的残酷美梦呢?

他说不出口。

年轻的将军吞咽一口气,上唇微动,在被注意到前开口:“诚如丞相所言,此次出兵意图不在于打魏军一个促手不及,而要做好长期对垒的准备。”

“哦,我是说过这样的话,那伯约认为两军相持结果如何?”

“我认为、”姜维眼睑低垂,开口说话时只觉唇舌间一阵苦涩,“我认为两军相持,实则不利我方,恐怕最后仍是无功而返。”

“如果联合东吴两路并进,又该如何?”

想起往后东线的战况,姜维都有些不忍心提了:“恕我直言,吴主一日攻不下合肥,一日都无法形成合围之势,对我军帮助不大。”

“那就是困局不可破了?”

“……丞相神机妙算,定有克敌制胜的办法。”

诸葛亮核对完了各处灾区位置,合上奏本,直起身,抬眸时目光锐利得像是两支利箭。他说:“伯约总是在说我,难道堂堂中监军征西将军就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眉峰上扬鼻翼微动,俨然是动怒了。

姜维不是没见过他生气的模样,当年在祁山大营面对前线送回的街亭布防图,诸葛亮就曾拍案而起。那是作为新降之人的他第一次见到季汉的丞相发火,对方看起来比平日更鲜活,也更落寞。但这些都不是他愿意见到的,他的丞相就该像传闻一样,谈笑间可退百万雄兵。

“丞相,”姜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又念了一遍名字,“不敢欺瞒丞相,昨晚、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此去艰难,丞相……没能赶上归期。”

书房里一片沉寂,诸葛亮没有说话,姜维也没有抬头看他。他口称不敢欺瞒,实则只有一句真话,然而套在假话里的真话没有任何用处。丞相从来都是观天而不顺天,更不会信这等鬼神托梦之事,自己的说辞不可能说动他的。

果然,他听到头顶传来很轻的呼气音,听起来很像是在怒极反笑,可过了一会又听到诸葛亮问:“伯约相信梦是真的吗?”

“……”姜维自然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如果真的有,丞相早该在定军山托梦给他了。但现在的他无法说一个不字,为了圆刚才的谎,再蹩脚的假话他也要继续说下去:“此梦太过真实,我不得不防。”

“所以伯约是昨夜梦醒心有余悸,更兼星象显出不祥之兆,于是提前赶回来的吧。”

姜维沉默着点点头。

诸葛亮往左迈了一步,站到了他的斜前方,话说得很轻,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巧了,我也在做一个梦……”

“父亲——!”

忽然,一把清脆的童声从外面传来。两人同时看向门外,不一会儿见一个还没门栓高的总角小儿从门廊跑到门前,大步跨过门槛直冲进来。

被呼唤的对象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姜维心里生出一点不妙的预感。他看向这位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他的存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维感受到了凌厉的目光,随后两边一同愣住了。

是诸葛思远。

同样的视线他在朝堂上见过很多次,大多是在他奏请出兵北伐的时候,那种显而易见的反对与排斥、厌恶与嫉恨都会毫无掩饰地倾倒在自己身上。他不可能认错。

诸葛瞻同样认出了人,眼睛瞪得很大,因为跑动出汗变得红扑扑的小脸上写满了惊愕。他仍是径直奔向自己的父亲的,然而在快要扑入怀抱时却觉得脖子前的衣襟一紧,被人扯着颈后的衣领猛地拉到一边去。

“你干什么!放开我!”诸葛瞻双手绕至颈后,试图掰开紧握的拳头。

“丞相不慎染了风寒,这几日身体虚弱需要静养。”姜维在抓住衣领时就已经站了起来,此时再把小孩儿拖远简直轻而易举,他难得给了对方一个好脸色,但语气刻意得有一点过,“公子最好不要叨扰丞相,否则过了病气也不是好事。”像是要印证他的话,诸葛亮跟着咳了几声。

“姜、伯、约!”诸葛瞻说得咬牙切齿,却由于孩童的嗓音过于奶气而变得没有威胁力,“你怎么会在这里!”说完他顿了一下,想起了更重要的事,先是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诸葛亮,确认他没有在意这边,才小声逼问:“邓艾分兵偷渡阴平,成都门户大开,你可有回兵驰援?!”

姜维答道:“他已被我用计杀死。”

“外围的魏军大部呢?”

“领兵之人亦已伏诛。”

诸葛瞻半眯着眼睛,怀疑的神态与他的父亲如出一辙:“那大将军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姜维见他不再挣扎,松手后居高临下地盯着齐腰高的小孩,“你是怎么来的?”

正说着,门外又走进来一名女子。只见她身穿素色氅衣,裹着齐膝的鹤羽披风,仅用一支莲花样式的银簪在脑后挽了个发髻,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别的饰品。女子说话时颊边带笑,声音如涓涓泉水般清澈柔和:“月初阿瞻总吵着要见父亲,母亲拗不过他,便让我带着他来了。本想着能赶上元宵,可惜前几日大雪难行,在驿馆多住了几天。昨晚雪停,今天大清早就出发了,”说着故意朝诸葛瞻挤了挤眼,嗔怪道,“就这样阿瞻还嫌我动作太慢呢。”

被“参了一本”的人摸了摸鼻子,转身去看诸葛亮的反应。诸葛亮手上没有扇子,用奏本凑合挡一下表情,但露出的双眼能看出很深的笑意,也不知是在笑女儿的撒娇还是儿子的心急。他迎了上去,抬手轻触对方头顶,说:“许久不见,果儿都长这么大了。”

“父亲公务繁忙,自是不觉时间流逝。”诸葛果屈膝低头行了个常礼,又朝姜维颔首,“见过姜将军。”

姜维朝她拱手作为回礼,同时借势低头去看矮处的诸葛瞻。对方给了他一个否认的眼神,证明诸葛果仍是原来的诸葛果,不属于建兴十二年的只有他们二人。

这下事情变得有些难以解释了,如果说他的到来是为了改变命运扭转结局,可这和诸葛瞻又有什么关系呢?要知道当初自成都回汉中,丞相一直在处理雪灾相关事宜,直到春末入朝拜别陛下挥师北伐,中间这段时日与待在成都相府后院的八岁小孩并无关联,就算有,如今的诸葛瞻能否记得也是未知之数。虽说“瞻公子早慧颇有武侯遗风”的美名深入人心,但时隔多年不见得能留存多少记忆。姜维将心比心,他早已不记得天水城那黄沙肆虐的大风天了。

这边姜维在沉思,诸葛瞻也不管他,重新跑到父亲身边去。诸葛亮正和诸葛果说话,看到他跑来同样伸手摸了摸头顶,但大部分注意力依然停留在女儿身上。诸葛瞻倒是很习惯这样的相处模式,无论是小时候的印象还是日后他人口中的季汉丞相总是严厉且疏离的,唯有姐姐偶尔提起她的童年趣事时,那里面的父亲才变得诙谐可亲起来。

在场几人有各自的心思,直到侍从来报成都来的信使已在外面卸车,诸葛亮挥了挥手说知道了。诸葛果适时提出先带弟弟下去休整一番,然而诸葛瞻却说:“我就想留在这里。”

诸葛亮还未表态,那边的姜维已经脱口而出:“胡闹!你在这只会耽误丞相理事。”说完自觉这不该是对孩童的态度,只好改口道,“我是说公子不如先去梳洗,晚间再来与丞相用膳?”

“我不会打扰父亲的,我就想在这陪父亲看奏本。”诸葛瞻往后退了一步,倚在父亲的腿边。姜维震惊于此时的他还真能装出孩童撒娇的模样,将乖巧和委屈演绎得淋漓尽致。

诸葛亮弯下腰捏了捏儿子的脸,笑着问:“看奏本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瞻儿怎么会想留在这呢?”

“因为今年没能和父亲一起过节,我想要补上。”诸葛瞻顺势扑进诸葛亮的怀抱,同时扭头偷瞄一旁的姜维,十分满意地看着他眉头微皱,脸色愈发难看,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三、书房内,几名手脚麻利的侍从将装有奏折的密封箱子搬进来,负责押送的信使把清单交到姜维手上,由他来核对箱子内的奏本数量。自李平案以来,诸葛亮重新制定了成都与汉中之间政令往来的制度:凡须送与丞相批阅的奏折,每次下朝后由成都相府统一收归记录,清单与箱子分别密封保存,由专员送往汉中;路上大致需要十天,在到达后的第二日一早回程则装上前一次已批阅的奏本和清单,发回成都相府再进行分派。

诸葛亮坐在主位上看着姜维不断从箱中取书,诸葛瞻则端坐在一旁。宽厚的案台把孩童瘦小的身体挡得严实,他得一直挺直腰板才能勉强露出眼睛。

“那我先去收拾房间,一会儿再来接阿瞻吧。”站在台阶下的诸葛果笑着伸出手,越过桌面去戳弟弟的额头,“阿瞻在这要听话,可不能打扰父亲哦。”

诸葛瞻其实不喜欢被当作小孩,当然他同样不喜欢被当作谁的后继者,但毕竟多年来早已习惯了无数双眼睛的错位期盼,再被姐姐哄着惯着未免显得自身过于弱小无力了。只是八岁的诸葛瞻不该计较这些,因此他只能摸了摸脑门,拖长调子应了声好。

诸葛果向主位上的父亲告退,得到应允后转身离去,经过木箱旁朝姜维俯身,说了句姜将军回见,这才往外走去。

此时的姜维清点着奏本数量,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并没有太在意诸葛果的话。当他从箱子里拿出最后一册后,便把清单双手呈上:“核查无误,请丞相过目。”

诸葛亮显然对他全盘信任,接过清单后没有如往常般自己再校对一遍,而是拿起新的奏折开始读起来,还不忘说了句:“两位辛苦了,都下去休息吧。”

信使连声称是,很快便告退离开了,姜维却有些恍惚。虽说诸葛亮不是绝对的事必躬亲,但绝大部分情况尤其是在与成都的通信联络上,他必定会自行校对一次。姜维知他并非信不过自己,只是在经历过两年前的无功而返后,季汉的丞相在这方面变得慎之又慎,几乎成了心病,唯有亲自过目才能安心。可现在诸葛亮一反常态,莫非是病情影响身体不足以支撑额外的工作,又或者这次仍是试探?

“伯约奔波了一夜,今早又替我操持府上事宜,纵使是年轻力盛也不好这样折腾,且回去歇息吧。”见他无动于衷,主位上的人继续劝道。

姜维看向诸葛瞻,希望他能有所察觉。可对方到底没跟自己的父亲共过事——虽然百官中偶尔会提起丞相亲校书簿的往事,但没有实际经历便着实体会不出事情的严重性——反倒是盼着他赶紧走的情绪溢于言表。眼下姜维无法为自己圆场,只能使一招以退为进,说:“那好,我去后厨看看药煎得如何,等药好了马上給丞相送来。”

这次诸葛亮有些触动,抬头看了他一眼,打趣说:“伯约莫非是把我当作小孩,要人照看才肯乖乖吃药?”

姜维捋了捋胡须,这次他终于摸准胡子的长度了:“瞻公子确实有怕药苦的时候。”

诸葛瞻唰地站起,双手撑在案台上,远不到变声期的稚嫩嗓音又尖又细:“你胡说!父亲不要听他的。”

“公子那时年幼,自然印象不深。”姜维的本意是说以后、建兴十二年后的某次,他登门拜访武乡侯府,碰巧遇见少年诸葛瞻逃避喝药,由诸葛果追了他几个来回。但这对诸葛亮来说指的是以往,因此听到这里时他停了笔,用笔杆敲了敲自己的额侧,笑道:“哦?还有这种事,看来是我这个父亲当得不太称职,竟也没什么印象。”

“没有的事,他就是乱编的。”诸葛瞻狠狠地盯过来。

“……”姜维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了,不敢把话题往下引,只得借口要去看着后厨煎药,匆匆辞别父子俩大步往外走。

外头晴空万里,阳光洒在身上温暖得不像真实。姜维循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心里反复琢磨着从昨晚醒来到现在经历的一切。诸葛瞻的出现提醒了他,这里并非是独属他一人,回到建兴十二年的很有可能还有其他人,并且现在与过去有不少出入,比如诸葛亮的风寒,以及诸葛瞻的到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疑点是地图前的追问,以及他清楚听到诸葛亮说自己也做了一个梦。难道丞相也和他们一样,是从……以后回来的?可既然知晓会有雪灾发生,就该提前做好御寒准备,而非受灾后才派他外出视察。这显然是矛盾的。再者,如果诸葛亮真的知晓结局,大可以直接改变路线,反正季汉的丞相总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朝野上下不会有人感到惊讶或者怀疑,更遑论反对。这其中必定发生过什么才导致了现在的差异,他倾向于是诸葛瞻有所欺瞒,看来有必要在送药后将小孩带出来单独询问一番了。

和别的府邸把厨房布置在前院不同,相府前厅每日有大批人员出入议事,更兼书房重地存放公文理应尽量远离火源,因此厨房被安排在后院东边的角落上。姜维从前院西厅的书房出发,经门廊穿过中门,绕开几乎无用的正房和庭院,来到后厨所在的偏院。院子里的仆役已经开始择菜准备晚饭,见到他也只是躬身致意,并不耽搁手上的活计。

此时院中已经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初闻是苦的,习惯之后又能嗅出点甘香。姜维走到厨房的门前,发现本该在里面看火的厨娘正坐在屋檐下捣药,背后的墙上则挂着一件披风,很是眼熟。他跨过门槛进到房间里,果不其然看到灶台边上小火炉前,拿着蒲葵扇扇风的诸葛果。

对方掀开盖子看了看陶罐内的状态,确保它不会暴沸,然后才转过身来,说道:“看来我猜得不错,姜将军肯定会来取药的。”

姜维这才想起书房里她说的回见是这个意思,但他不明白诸葛果为何要见自己。对于这位脱尘出世的奇女子,他向来了解不多,只能试探性地问:“姑娘找我有事?”

“将军如此关心阿瞻,想来是对我们的不请自来有很多疑虑,或许我能替他回答一二。”

“非是疑虑,只是担心。”姜维小心地换了个概念,以防被她察觉到什么,至于关心一词,他多少觉得别扭,干脆不提了,“汉中地处偏远路途崎岖,两位仓促成行,路上稍有闪失,我等该如何向丞相交代。”

“我也知汉中要地不该随意闯入,可自从你们匆匆出门后,阿瞻醒来便满院子吵着要见父亲,还试图去马概牵马,把我和母亲都吓了一跳,最后硬是把他锁在房中。”

“……”这下姜维也不知该如何圆了,对于一个八岁孩童而言这行径实在离谱。

“其实不止阿瞻,母亲从宫宴回来说,陛下也对父亲不和他一同过节颇有些意见。”诸葛果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继续说道,“说起来,姜将军这一路倒是能和父亲过个完整年,也难怪阿瞻对你态度不佳。他可羡慕了,不然也不会趁着母亲进宫赴宴就收拾好行李,还想拉上我偷偷去备马车。母亲见他这般坚持,才允了我们走这一趟。”

“你也愿意跟着他闹?”姜维有些惊讶,诸葛果向来沉静自持一如她的父亲,按理来说不该如此纵容胞弟。

然而此时女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碍于礼仪要以扇掩面,但分叉的蒲葵叶子挡不住月牙般弯弯的眉眼。她微微颔首,头上的莲花簪随之晃动,清泉般的声音有了更大的起伏:“说来惭愧,我虽一心向道,但修为尚浅凡心未泯,我也是有私念的。”

可你最终还是选择了青灯长伴的清修之道。姜维想。他与丞相之女拢共没见过几次,只知道她出了孝期后便正式出家修道,往后逢年过节都能听到诸葛瞻前往道观探望的消息。那观地处成都西南,隐于群山之中,与外界少有连通,倒是不必担心杀红了眼的魏兵会伤及无辜。

两人正说着,厨娘端着药钵走进来。她把药钵交给诸葛果,道:“姑娘,药引都按医嘱研磨好了。”

诸葛果谢过厨娘,让她去忙别的事,自己则掀开陶罐盖子倒入药引,见罐内沸腾起来后迅速拿起抹布卷着把手把罐子离火,黑棕色的药汤最后停在了罐边,一点也没有洒出来。姜维对于她懂得如何煎药感到些许诧异,毕竟他自己能懂一则是为母亲二则是为丞相,到后来年岁渐长伤病多了更是久病成医。可细想一下又该是情理之中,就如同在众人心中诸葛一氏都该是无所不能的一样。

“修道只能渡我,医道能渡世人。”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诸葛果兀自解释起来,“我祈求世人皆得偿所愿,天下不再有纷争,这是否太过不自量力了?”

“……怎么会,平定乱世兴复汉室乃是丞相毕生所愿,与姑娘是一道的。”

“可我终究没有父亲那般大才,或许只要我身边的人都能如愿,我就心满意足了。”诸葛果喃喃道,低头端起陶罐往碗里倒药,不多不少刚好一碗,再把碗放入食盒中,双手端起托盘递到姜维面前,“既然是将军来取药,就由将军送去给父亲吧。我得快些回房整理行装,这些天阿瞻累坏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打盹了呢。”

姜维接过托盘,也不留人,只让她小心天寒地滑。诸葛果连连称是,出了门重新披上披风,忽而又折回来,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小声说:“我观将军额前有阴翳,此症非我所能渡,眼下将军还需尽快找到自己的道。”

四、姜维发现事情愈发朝着他无法掌握的方向发展。

当他回到书房时,诸葛亮依然在位置上批阅奏本,可身旁却没了诸葛瞻的身影。他小心端着托盘呈上去,刚唤了一声丞相,对方抬手把笔杆放在唇边做了个低声的手势,又以目示意让他看向桌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姜维这才越过桌子看到底下的一团披风——毫无疑问是诸葛亮的那件——毛领之中裹着一个小脑袋,身体卷着披风缩成一团,倚着父亲的大腿睡得正香。

看来诸葛果猜得不错,小孩真的累得睡过去了。姜维想到他其实并不擅长领兵打仗,自然也难以胜任行军常有的长途跋涉,估计一路上不少被颠簸,也就到这之后强撑一阵,随即败给了睡意。唯有此时他看起来才是一个真正的八岁孩童,眉心舒缓嘴角抹平,额前的碎发随意散落。

只见诸葛亮空出左手去拨弄他的额发,眼眉低垂着,语气是少见的轻柔:“他似乎有些怕我。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却还是绷得很紧,努力表现自己。”

因着明白诸葛瞻内里是接近不惑之年的底子,姜维很能理解这样的心思:谁都想得到丞相的赞赏,而丞相亲子在这方面获得的显然比相府的大部分人都要少,现在借机表现是人之常情。只是以诸葛亮的角度看来,这更像是父子之间变得陌生疏离的征兆,对于一位父亲而言说不上是好受的滋味。

于是姜维解释道:“公子年纪还小,以后会理解丞相用心的。”

诸葛亮摇摇头:“我已五十有四,他才刚及我腰高,往后的路还有很长。”

“那就请丞相多注意身体,季汉还很年轻,我们都离不开丞相的教导。”

“言过了,世上哪有谁离不了谁的道理。要论年轻,伯约这些天也已独当一面了。”

“可丞相现在染上了风寒,到底算是我的纰漏。”说着姜维绕过桌子,几乎是挨在他身边跪下,把托盘放置桌上,打开食盒盖子,说,“太医嘱咐过,药汤得趁热喝下去才好发汗。”

诸葛亮放下笔,微微侧着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伯约未免对自己太过苛刻。还是说我果真如此不配合,需要监军时时提醒?”说完端起碗一饮而尽,再把碗底亮出来,“这样就可以了吧?”话讲得轻快。今天的诸葛亮似乎比记忆中的更易开怀,姜维一时半会说不上来,只能应了一声,就在这个时候,侍从来报尚书李福携御赐从成都来,现在外面候着。

主位上的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年轻将军。姜维与他四目相对,一时间却又读不懂对方的意思,只听他吩咐侍从稍等片刻,随后拿起桌上的羽扇横在胸前摇了两下,问:“伯约以为,陛下这是何意?”

“……”被问及者心里越发的不自在,他所经历的建兴十二年春可没有什么来自成都的御赐,而且算算时间,这该是与诸葛瞻一行同时出发的,半月前的成都到底发生了什么,得等本人醒了才能问清楚。于是只能含糊其辞:“许是陛下记挂丞相辛劳,特遣人前来慰问。”

“你也不知道么……”诸葛亮顿了一下,前面的话声音很小,后半句才恢复正常,“既如此,劳烦伯约先带瞻儿下去吧,让他好好休息,晚些我再去看他。”

这倒是个不错的安排。虽然询问李福大抵也能获知成都发生的事,但在丞相跟前寻得独处的机会不易,同时因为一些原因他并不乐于见到这位日后只有一面之缘的尚书。一来二去还是直接问诸葛瞻最为合适,只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叫醒他就是了。

姜维打定了主意,没有像之前那样百般说辞赖着不走,起身绕到座位后去抱熟睡的小孩。本来只想扒开披风把人捞出来,却被诸葛亮止住,说外面天寒,让他连同披风一起抱走。姜维本来是要推托的,但要想在言语上说服丞相可谓古今第一大难事,不得已只能照办。他用披风把小孩裹上一圈,一手托着背,把人往肩上扛。八岁孩童的躯体也就比他的银枪重些许,轻松几步便走到了门口。

诸葛亮又嘱咐了几句,他一一应下,推门出去,寒风迎面吹得人发颤,背后点着炭盆的书房反而温暖得不像真的。李福就站在门外,身后还放着好几个做工精致的木箱,发髻上还留有些许霜雪,双手拢进了袖子里。比起坐着软厢马车前来的诸葛瞻姐弟,确是风尘仆仆的模样。

姜维原先并不打算搭话,但想起诸葛亮的病情,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李尚书,丞相这几日染了风寒,刚喝过药,你多担待。”

李福笑眯眯迎上来说:“姜将军辛苦。我这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陛下希望越早越好,我才赶着这个时候登门。哎呀,瞻公子这一路走得飞快,我是紧赶慢赶也没能追上啊。”

“?”姜维心中一顿,不知不觉停下脚步,“你奉陛下旨意而来,和他有何干系?”

“将军有所不知,您和丞相这趟走得潇洒,可让陛下整个正旦朝会都郁郁不乐,后来听闻瞻公子跟着北上来过元宵,更觉愤懑,随即遣我备礼追上,要是能赶在前头更好。”

果然,问题还是出在诸葛瞻身上,只要待会问出其中缘由,就可以……嗯?我与丞相是何时启程的?

姜维愣了一下,从昨晚起一直没有休息过的脑袋变得迟钝,伴有短暂的耳鸣,一时之间他甚至无法肯定当年到底是什么时候出发前来汉中的,是正旦吗?不是的话,为何现在又变了?按照李福的说法,他的来访是陛下的旨意,陛下的赏赐则源于诸葛瞻的汉中之行,可诸葛瞻出发时尚未认出自己,也不可能认得出自己,因此他启程前来汉中并非出于个人意志的捣乱行径,而是因为醒来时——也就是正旦日——丞相不在成都。

从一开始方向便错了,他只看到表象下的风寒,只顾着考虑诸葛瞻到来的意义,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在他们到来之前,还有其他人影响着现在的建兴十二年。

“姜将军?”李福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微胖的文官不敢打扰他的思绪,只是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小声交代,“喔,我先进去了,您请便。”

没等他作出应答,远道而来的使者便招呼侍从把木箱往书房里抬。姜维定定地看着房门正对的主位上的人轻摇羽扇,扇尖挡住了表情,唯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默默注视着前方。随后木门掩上,将寒风与他隔之门外。

五、诸葛瞻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比自己还要年轻一些、很是眼熟可又难以辨认的脸庞。这样的情形在过去十数日的路途中时常发生,他只当是又一天在重复上演,嘴里嘟囔着:“阿姐,让我再睡一会吧。”

然而他的“姐姐”说起话来却是一把男声:“诸葛思远,看清我是谁。”

孩童用稚嫩圆乎的小手揉了揉眼睛,呆滞了好几秒,在看清眼前另有其人后,几乎是连滚带爬翻落石凳,迅速往后退开。慌乱之中他还不忘扫视四周,确认自己应是位于相府某个偏院小亭中才松了口气。诸葛瞻定了定神,眼睛仍一直盯着长凳的另一侧:“怎么会是你,父亲呢?!”

“丞相自然是在书房理事。”

“……我又睡过去了?”诸葛瞻摸了摸身上,发现过长的披风有一半都拖在地面。他赶忙卷起来抱着,巴掌大的脸蛋几乎都埋在毛领里,吸一口气满是草药的清香。

“又?”坐于凳上的人眉心微动,反问道。

诸葛瞻轻哼一声,不是很想承认:“路途颠簸,这副身板吃不消,自上路以后很容易睡过去。”

“你是什么时候出发的?”

“正月初三。要是在以前,快马加鞭十天之内准能到了。”说完他叹了一口气,想起在驿馆醒来后一算,发现行程耽搁了不少,一问才知道是诸葛果吩咐车马慢行。好不容易说服姐姐让队伍加快行进速度,后半程又遇风雪,最终还是走了整整十五天。想到这里诸葛瞻狠狠瞪了始作俑者一眼:“说到底,要不是你正旦一早拐跑了父亲,我何至于此!”

姜维嘴角微动,情绪仍是克制的,一如他在朝堂上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听他继续问:“你为什么就认为我更早来到这里呢?”

“还能为什么,”诸葛瞻忿忿地说,“我一醒来跑到书房,收拾的侍从就告诉我丞相和姜将军已启程返回汉中,要不是你比我早到半天……”然而他自己也逐渐回过味来:绵竹城破之时姜维仍率部在剑阁与魏军相持,如何能比他先到一步做出安排?

见他脸上神色变化,姜维不急不忙抛出第三个问题:“现在再仔细想想,成都可有什么异常?”

“什么意思?其他人都看见了,你来相府和父亲在书房里待了小半个时辰,随后便匆忙离开了……你怀疑是陛下?”

姜维摇了摇头:“不,陛下派了李福来行赏,就跟在你的队伍后面,刚刚才抵达。”

“那还能是谁?你该不会想说、”

如果刚才只是懊恼于自己过于想当然,诸葛瞻现在可以说是震惊了。小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希望能得到否定的答复,哪怕一个眼神也好。可姜维只是闭上眼睛,轻叹一口气:“只盯着自以为对的方向看,忽视其他可能的因素,最后难免走错了道。”

“够了,少拿你那套来教训人。”诸葛瞻嘴上这样说,然而抵不过手里的披风愈发沉重,还是走回去坐到石凳的最边上,扭头转向另一侧,“你心中早已有了定夺,何必来问我!”

姜维没有立即回话,而是站起身走到了亭子边缘,仰头看向屋檐外的天空。隆冬时分汉中的白昼很短,此时日已渐沉,天色灰蒙犹如结霜的墙面,过不了多久又抛下盐花般的雪粒,落在掌心只能留下一点水迹。他看了好一会才说:“我只是想不明白,如果是丞相,尽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为何还要不停地试探?”

“父亲平生素来谨慎,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在防你。”诸葛瞻随口一说,实际上他心里清楚,现在的诸葛亮要真是提防眼前此人,半个多月前就不会仅带着征西将军部轻装上路。当然他也知道姜维对此毫不在意,如果说刚开始还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些失望和落寞,到后来饱经风霜的脸上就再也没有什么表情了。

被暗讽了一番的人果真没有反应,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背影看起来有如坚硬的石像。只听他继续分析道:“丞相提前出发返回汉中倒是可以解释,可此次处理雪灾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有放权之嫌,外加文书核对一事,着实不似他的作风。难道丞相还有别的考量?”

“不要说得好像你完全了解他似的,”诸葛瞻刚说出口便有些后悔了,他总会被酸涩的情绪裹挟,可话已经说开了,不妨直抒胸臆,“或许是他知晓了结局,不再做无谓的抗争。我们都已经死了,为什么不能停下来,仅仅是享受一下这个随时破灭的美梦?!”

顽固的石像终于出现了裂纹,这时看起来才有点花甲老人的模样,但那也只维持了一瞬。不过眨个眼的功夫,高大的身影已经逼近,居高临下看着坐在石凳上双脚还不能及地的孩童,声音是极怒后的平静:“丞相仙去时已是知天命的年纪,你才多大,又懂什么呢。”

这话到了诸葛瞻耳中显得分外刺耳。世人皆说姜伯约承丞相遗志,是名副其实的继承者。起初他也会努力追赶,想要跟上去看看前人见到的风景,结果跑了一路才发现,父亲给他留下的背影,威严坚定却遥不可及,是穷尽此生也不可能追上的。想到这里诸葛瞻更觉气愤,干脆甩开披风跳下石凳,挺直腰杆昂起头,双手叉腰还以颜色:“好啊,那我斗胆问大将军,你坚持了这么多年,真的认为有胜算吗?”

姜维握了一下拳头,松开后说:“只要有丞相在,我相信定能成事。”

诸葛瞻冷笑一声:“又是丞相,哈,你们自己办不到的事,非要寄望于一个人身上,连死后也叫他不得安宁。”

“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姜维愣了一下,原本的火气反而消停了。他忽然意识到,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住他人的期望,也不是每个人都对他人所托甘之如饴。建兴十二年的诸葛瞻仅有八岁,很快那些期盼的目光就会化作他的枷锁,最后在年复一年的煎熬中变成眼前的模样。

建兴十二年,影响着这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事情的起点是从正旦起,他们拥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只要能改变既定的事实,避过原有的风险,曾经的一切都可以扭转。或许丞相就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如此行事,屡次试探也是在考量自己是否知晓,好作下一步部署。可现在既然他来了,便无需那么多弯弯绕绕,应当尽快开诚布公,帮助丞相渡过此劫。至于诸葛瞻执意要阻拦的话,谅他一个黄口小儿也左右不了什么。

于是以小孩的角度看到原本该是怒火中烧的人投来了明暗交织的目光,诸葛瞻不知道对方想到了什么,但那种眼神着实让人生厌。他正要开口指责,却见一只手抬到自己面前,诸葛瞻心道这人总不至于心狠手辣到要动手对付一个孩子吧。扬起的手最终轻轻落到他的头顶,拍了一下,说:“你的姐姐告诉我,要找到自己的道。我不认为这只是梦,既然你我回到了这里,必定有需要我们做的事。我不勉强你,或许你只要安心当个无忧无虑的相府公子就可以了。”

诸葛瞻伸手要拍开他,然而姜维已经几步走出了亭子,任由雪花落在身上也不在意,步履坚定地走向书房的方向。

六、“丞相,外面天寒,今夜怕是仍要降雪,您多保重身体,不必送微臣了。”李福行到书房门口,回身止住主人送客的步履,诚惶诚恐道,“微臣先回驿馆歇息,丞相若有要紧事,可随时传唤。”

诸葛亮站在门边,以扇掩面轻咳两声,说笑道:“不是什么重病,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紧张。”

“丞相万金之躯,可不能马虎啊。”李福再三拜别,被允后倒着走了几步,退远了才转身离去。此时天色已暗,几个小侍从正四处奔走挂灯,他在门廊前停下,侧身让过时恰好看到另一侧阴影里还杵着个人,吓了一跳险些摔倒。

姜维不去管他,自己转角往里走,迎面碰上诸葛亮就等在房门前,这次更多是无奈的笑意:“伯约当真是铁打的,操劳一天也不用歇息一下?”

“我心中有疑问,还望丞相能为我解惑。”姜维走到人面前,站定,双眼直视对方,开门见山说道,“丞相先前问我的看法,是有意更改出兵计划吧。”

诸葛亮脸上的笑有一瞬的僵硬,眼睛微微睁大:“伯约何以得出这个结论?”

“当时丞相说自己也做了一个梦,想必和我一样,是……”

“父亲——!”

姜维正说着,走廊上传来一声呼喊,是诸葛瞻故技重施打断他的话。只见小孩两手搂着双层食盒,木制的把手快要完全挡住眼睛,走起来只能一步一停往前挪。不远处诸葛果跟在两步开外,手上同样提着食盒,身边还站着端碗筷的厨娘,几人脸上都是略带担忧的期盼,连步幅也渐渐变得一致了。

相比于前一次刚到相府就匆忙闯入,诸葛瞻这次显然是有备而来:此时要是上前阻拦,连人带盒都得摔倒;要是借意帮手抽走食盒,更可能给他机会得寸进尺。思来想去皆非良策,可考虑到丞相以及众人都在看着,姜维还是选择了后者。然而他刚想迈步,就被诸葛亮用扇子挡在肩上,他顺着方向看过去,是对方不赞同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去帮忙。

被遮挡了视线的诸葛瞻没有看到这一幕,他只是默默往右侧一身水灰锦袍的人靠去。换作以往他总不至于提不动一个食盒,但对这副躯体而言着实有些勉强了。尤其在今日确凿地见过父亲之后,仿佛一路支撑着走来的夙愿已经达成,他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前提是没有哪位固执的老将非要破坏这份脆弱的平和。

“父亲,天黑了,该用膳啦。”诸葛瞻抱着食盒,身体微微后仰好避开把手看清人,“您答应过我和阿姐要一起用的。”

“瞻儿觉着饿了?”诸葛亮弯下腰,透过把手中间的空当与他平视,“你的盒子里都有些什么呀?”

“……”这下轮到诸葛瞻被问住了。他从亭子里跑出来,本意是要拦下姜维不让其直接挑明父亲的身份,半路遇上收拾好行李又到厨房帮工的诸葛果,为了让自己表现得更自然些才强行要来了食盒,随后便是一路快跑往书房赶,对于盒子里装的什么菜式可谓一无所知。他下意识想要回头去看诸葛果,可此刻姐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另一个人挡住了视线,一只大手从头顶略过,握住把手抽走了食盒。

“是我早前吩咐厨房煮的粥,加了肉沫一起熬的。”姜维拿过食盒,端的是一副关爱小辈的模样,“公子力气小,这样捧着恐怕要洒了,还是我来吧。”

在身量和力量占绝对劣势的情况下,诸葛瞻只能空张着手,看向自己的父亲。可在他想出合适的话头重新夺回主动权之前,又听得姜维乘胜追击:“丞相午间用得少,想来是风寒入体食欲不振,粥水更容易入口。要是不合胃口,我再让厨房做点别的。”

诸葛亮跟着站起身:“伯约有心了。”

眼看着难得享有的关注就要被抢走,诸葛瞻顾不上细想,张开双手向前抱住诸葛亮的腿,昂着头,现编的话脱口而出:“阿姐那还有几个菜,都是父亲爱吃的!”

八岁小孩尚未得到回应,这次拆台的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我说呢,刚刚如此积极替我提食盒,原来是要拿我邀功。”诸葛果笑着走上前来,揪了揪他头上的小辫,“你都多大了,还想让父亲抱你不成?”

父亲不会抱我的。自懂事起,诸葛瞻便意识到了,父亲偶尔会为他张开怀抱,但却从不由着他撒娇嫌累就把人抱起来,一来是身体原因,二来大抵是因为诸葛家的孩子不该表现出怯弱。诸葛瞻刚想否认,可余光瞄到走在前头的姜维震怒又不能发作的样子,又改了主意。他把头埋进诸葛亮的腰侧,同时伸手揪着对方的袖子轻轻摇摆,假装被戳破心思而害羞,实则从衣缝中悄悄窥探旁人的反应。

姜维果然如料想般瞬间黑了脸,眉头深锁拳头紧握,似乎还能听到木把手被捏得吱吱作响。诸葛瞻看着他的表情,一解刚才夺盒之恨,只等着被严厉的季汉丞相推开,丝毫不觉身上已经被搂住,很快脚下虚浮,冷不防整个人被腾空向上提去。

“?!!!”

“丞相!”“父亲……”

诸葛亮的手臂环在小孩的腋下,腰身发力想把人往上抱起。然而病弱的躯体着实无法承受,他前后试了五次,终究不能将儿子提离地面,最后只能作罢。

可怜诸葛瞻全程身体僵硬手臂高举,半分不敢乱动,生怕一个不稳把父亲碰倒。他靠得这样近,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身体正因脱力而痉挛着,只是本人借由厚重的衣物掩盖得很好,无论是诸葛果还是姜维都没能注意到。

诸葛亮稍作歇息,站直了腰,伸手刮了刮儿子的鼻尖:“瞻儿长大了,为父抱不动你了。”

没等诸葛瞻开口,姜维抢先接了话:“丞相尚有病症在身,本就容易感到倦乏,实在不宜勉强使力。”他低下头看向事件的元凶,眼睑低垂以掩盖眼底的责备,“公子年岁渐长,该学会多体谅他人了。”

一旁的诸葛果笑吟吟地附和:“出发前母亲跟我讲,这一路可不能太惯着他,如此看来,我做得还算不错吧。”

“……”诸葛瞻无心辩驳,他抬着头看向父亲,眼前的诸葛亮行事作风与他印象中的大相径庭,哪怕知道对方同样来自往后,可这反常举动的背后究竟是何用意?莫非真如自己所说,父亲因为知晓了结局,决心放弃挣扎不再作无用功?

一旦心中起疑,美梦便做不成了。

尽管在亭中说得理直气壮,若事实摆在眼前,诸葛瞻又变得难以接受。季汉的丞相就该一往无前,留给世人可望不可及的背影,而不是停在原地,连一个八岁孩童都可以轻易追上。

他开始理解姜维的担忧了,明明是亲历者,现状却完全脱离了轨道,任谁都想要一查究竟。可他并不赞同姜维的方式,那是莽夫的行为,倘若父亲确实另有安排,贸然逼问可能导致提前泄密进而打乱全盘计划。他需要更婉转、更圆滑的办法,万一不幸言中,也不至于让彼此下不来台。

“不是说要一起用膳吗,还不快快随我进屋?”此时,诸葛亮牵起他的手,领着人往屋里走去。诸葛瞻任由他拉着,手被另一只偏凉的大手团团握住,仍按着自己的步调走。没走多远发现父亲为了照顾他个子小,总是在不经意间只迈很小的步子,到了门槛前还会停下来,特地嘱咐他脚要抬高注意脚下。

诸葛瞻忽然意识到,这副在他醒来后没少嫌弃的躯体,在旁人眼中恰恰是童言无忌的年纪。同样的话语由他来问出口,那也只会是小孩子家家的玩笑话,作不得真。因此他不必顾忌世俗礼节,尽可放心大胆地问,再从诸葛亮的反应中推断一二。

“是~我想和父亲一桌!”诸葛瞻重展笑脸,大步跨过门槛,拉着父亲走向主位。

七、诸葛瞻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本就不是正式的宴席,诸葛瞻仗着方才求抱的无理要求都能被父亲允了的劲儿,借此要求同桌吃饭,却不曾想最先表示反对的竟是他的姐姐。只听诸葛果颇不赞成道:“父亲身体不适,难道还要他照顾你吃食?”

要不是过去数日反复观察确认,他几乎都要怀疑诸葛果同样来自往后了。可事实是作为在场唯一的原主,她的行动实属最难控制,更兼姜维从旁推波助澜,诸葛瞻这回又落了个下风,只能和姐姐一同坐在下首位。

相府饮食向来简朴,加之诸葛亮的病尚未痊愈不能大补,除去主食就是几个清淡开胃的小菜,倒也不需要在正厅大排筵席。时隔多年能再次尝到熟悉的味道,诸葛瞻心里不能说不欢喜,只是他没敢忘那个提问,边默默吃饭眼睛边悠悠地转,思索该如何挑起话头又不会被诸葛果唠叨食不言寝不语的用餐礼仪。

坐在对面的姜维同样无声地吃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诸葛瞻摸不准刚才在屋外他是否察觉到什么——就私心而言他并不希望对方知晓,这该是父与子之间的感应,区区一个外人怎么能体会。但倘若姜维察觉到其中的蹊跷,明白他现在的决心,或许能帮他在诸葛果横生枝节时应付一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打破这片平静的竟是主位上的人:“蜀中菜肴的口味和荆楚两地大有不同,果儿初到时可还习惯?”

“嗯……”诸葛果愣了一下,停下了筷细细回想起来,“起初是不太习惯,后来才渐渐适应的。”

“荆州百姓素爱吃鱼,而蜀人好用花椒,我刚来时也觉新鲜。”诸葛亮低头看着面前的菜肴,用筷子夹起时仿佛在夹一片鱼肉。

“不怕父亲笑话,至今我仍会回味幼时吃过的河鱼。”

诸葛瞻仰头看着面露怀念之意的诸葛果,想说点什么却又无法加入话题。他们谈论的是荆襄习俗,而诸葛瞻生于成都长于成都,是诸葛亮口中土生土长的蜀人,要他如何评说一个此生从未到过的地方?

父女二人相谈甚欢,诸葛瞻只能默默扒着菜。反观对面的姜维,同样是认真听着,既无好奇的神色又无被话题隔绝的尴尬,偶尔颔首捋捋胡子,并没有插话。诸葛瞻想或许在那六年里,他们已然无话不谈,无需再说半句。

一顿饭的时间过得很快,等侍从收了餐具奉上热茶果盘,姜维略一整理衣袖,适时开口:“丞相是想念隆中躬耕的日子么?”

“出门许久,难免有些牵挂。”诸葛亮抿了一口茶,说,“伯约离开天水多年,可有想念家乡?”

姜维笑了一下,摇摇头:“我的家就在这里,何来想念一说。”

在其他人听来,这是表忠心的话,但诸葛瞻知道背后的真正含义。故去多年的父亲或许不在意,潜心修道的姐姐或许不了解,可他就是不能忍,必须得把含义转向另一端:“这个我知道!父亲把天水三郡百姓悉数搬入了汉中。”

果然,姜维的眼神瞬间凌厉地刺过来,不过诸葛瞻仗着年纪小毫不在意,继续将话题发散:“来时的路上我有看到,周边县城百姓有不少是凉州口音的,盖的房子和成都城里的不一样。”

诸葛亮点点头:“瞻儿观察得很仔细,不过不仅是人,山川地貌、风俗水土,凡此种种才构成的家乡二字。”

诸葛果跟着解释道:“就好比成都总是多雾,天阴沉沉的。阿瞻不知道吧,隆中的天总是晴的,一年四季都能看到日头呢。”

诸葛瞻当然是知道的,每每到观里探望,姐弟俩一个无心朝堂之事一个不懂道法自然,唯一的话题便只有柴米油盐。那时,淡泊恬静的女道就没那么吝啬话语和笑意了,她会絮絮叨叨地讲那些遥远晴空下的故事,讲草庐檐上高挂圆月,讲卧龙岗下潺潺流水。

好比现在。

只是主讲换成了风趣洒脱的卧龙先生,他口中描绘的隆中景致仿佛近在眼前:新春雪霁的早晨,日光落在林间,光点如星罗棋布投入窗台,融去窗框上的白霜;院子里转动的翻车吱唔作响,夹杂着远处传来踏春孩童的欢声笑语,暂且替代了鸟语虫鸣;偶尔吹过微风,凉意尚存但不刺骨,舒适得叫人犯困。

诸葛瞻听得入神,也不忘瞄一眼对桌的姜维。对方看起来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虽然没有表露惊讶,但神情多少带了点茫然。这让他有些得意。记忆里父亲与他谈及远方,甚少提起荆襄琅琊,大多数时候都是北望长安,这一点尽数体现在他的名和字里。幸好还有母亲和姐姐,让他知道世上除了关山几重的汉中、阴雨沉沉的成都,还有悠然自得的隆中。

倘若父亲真的想……

“父亲,隆中这样好,您不想留下吗?”诸葛瞻抿了抿唇,几经酝酿才开口。或许本人都没能注意,他的语调因为紧张而绷得过高,显得过于欲盖弥彰了。

但八岁的小孩是可以被谅解的。诸葛亮侧头看他,眼神柔和,笑着说:“按说汉中远不及成都热闹繁华,你和你姐姐千里迢迢到这来,又是为的什么?”也不等人回答,稍作停顿立即接上,“不正是因为有想去的地方,有想要做的事么。亮也一样,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那……倘若此行路途艰险,一去不回,又当如何?”

诸葛亮笑意更甚,视线在左右两桌转了一圈,手抚扇子上的羽毛,说:“哦?难不成瞻儿也做了梦?”

“?”诸葛瞻有些发愣,不明白话题为何会转到“梦”之一词上。他偷偷看向对面,却见姜维挪开了视线,直盯着眼前的茶杯,仿佛要从中看出一朵花来。没等他作出反应,又听诸葛亮继续说道:“这一路翻山越岭,该算得上艰险了吧,你心中可有怨言?”

“从来没有!”

“我儿尚且不言苦,我又何惧之有?”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可正是这意料之中,倒显得原先的怀疑纯粹多此一举。是啊,季汉的丞相怎么可能会因为知晓结局而止步不前。无论何时,他的父亲总是义无反顾地奔向所求之道,至死方休。

诸葛瞻低下头,数着杯中飘起的茶梗:“我怎能和父亲相提并论呢。”

“此言差矣。你我同走一道,只不过我们走得早些,你和果儿走得晚些罢了。就算大雪阻滞,或停或绕,都是殊途同归。”

这话似意有所指,让诸葛瞻一时晃了神。他看向父亲的方向,明明近在咫尺却看不真切,再次聚神时发现是诸葛果为他换了一杯茶,袅袅升起的热气刚好蒙了眼。他连眨几下眼,鼻尖发痒,双手捧过茶杯嘟囔一句谢谢。

诸葛果伸手抚过他的背,打趣道:“小心茶烫,瞧把你脸都熏红了。”

诸葛瞻没有说话,低头默默喝着茶。茶汤能有多烫呢,总归烫不过热血。那些在空中肆意飞溅的赤色珠子,有魏兵的,有亲子的,也有他自己的,交错混杂一片,糊得人睁不开眼。诸葛瞻这才想起他站在城头观城下,放眼望去烽烟弥漫,身边尽是刀光剑影,突然升起一个念头:父亲是否会对我感到失望?

于是他堕进了一个美梦。

梦里的父亲开怀洒脱,是只会出现在姐姐口述里的模样。他纵容自己的胡搅蛮缠,细说有趣的日常琐事,但当谈及志向时,他又变回了那个踌躇满志挥斥方遒的诸葛孔明,耀眼而遥远。只不过这次走在前头的人回身看了自己一眼,说你与我是同道之人。

多年来,诸葛瞻都按着自己的判断行事,反对出兵反对北伐,反对着那位被誉为丞相的亲传者的一切。到最后连他自己也很难分辨,到底是真的不认可父亲的方略,亦或是手段不同的本同末离,又或者只是单纯地反对这个头衔罢了。

而现在,在这荒唐的美梦中,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就足够了。他的梦可以醒了。

诸葛瞻忽而觉得有些困了,茶水冒起的热气熏得他只想闭眼。和在马车上颠簸时无意识地陷入深眠不同,他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在飘飘然往上升,耳边的话语声渐渐远去。他最后看了一眼,在座有人从始至终对现状毫不知情,有人仍在苦苦追寻自以为是的答案,可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诸葛瞻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八、入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早在用膳时姜维已经感受到了,身后半开的窗户吹进阵阵冷风,即使是不惧严寒的年轻躯体也觉得脊背发凉。可更耐人寻味的是眼下状况,诸葛亮主动提起隆中,还与诸葛果共忆往事——相府人尽皆知,除非言及先帝知遇之恩,否则丞相从不会谈论荆州的日子。

“丞相是想念隆中躬耕的日子么?”姜维状似随口一问。

对方的回答稀松平常,还反将问题抛回来。原本的提问者被气氛带动,轻易坦白了心里话,可惜被诸葛瞻生硬打断,半道抢过话头。姜维本来正费心如何往回绕,结果阴差阳错叫诸葛果给拨乱反正,最终回到原点。

诸葛亮说了很多,从草庐讲到桥头,娓娓道来宛如发生在昨日。这太不合常理了,虽说丞相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人不可能对数十年前的小事做到毫不犹豫脱口而出,这点且看诸葛果的反应便可知。

难道是因为那个梦?

姜维低头看着茶杯出神,脑海中仔细回想醒后至今的每一处细节:依诸葛瞻所说,正旦日一早他和丞相在书房小叙后仓促启程,到底有何要紧事连正旦朝会都不能参加,需要径直出城奔往汉中?还有屏风后堆积的书信、墙上的北伐路线图,丞相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有何用意?再到方才贸然提起的隆中往事,还有那两次都未能说下去的梦……

一个关于隆中的梦。

泡开的茶叶在杯底舒张开来,缓缓浮至水面,搅乱了原本的倒影。姜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叶随水流晃动而沉至中部,水面很快平静下来,重新映照出老将军年轻的模样。

又错了。他想。在座之中,应当还有第四人影响了现在的建兴十二年。

“小心茶烫,瞧把你脸都熏红了。”那边,诸葛果刚为诸葛瞻添了茶水,把茶壶放回火炉上,顺带往炉子里添了木炭,回身后发现弟弟趴在桌上,俨然已经熟睡,不禁莞尔,“看来阿瞻真是累坏了,竟如此失仪。”

姜维早有注意,包括诸葛瞻睡倒前投来的眼神——孩童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久不曾见的坦然和放松,当然还是少不了一些莫名其妙的得意自满。姜维不明白他到底在攀比什么,但看这样的表情,至少他是开怀的、找到了自己的道了吧。

诸葛亮摆摆手:“无妨。你们连日奔波,是该早些休息。”

“父亲说的是,那容我等先行告退。”诸葛果站起身,分别向二人行礼,“父亲、姜将军,天色已晚,请早点安歇。”

姜维跟着起身回礼,打算唤来侍从把姐弟俩送回屋去。诸葛果笑着止住他,说:“将军且慢,我虽是女子,却不是弱不禁风的深闺小姐。再说了,阿瞻是我幼弟,这点重量犹可负也。”说着,女子蹲下身,小心翼翼扶起诸葛瞻,先是把他的手搭到自己肩膀上,再就势反身将人往上背。

诸葛亮从主位上走下来,手里拿着披风亲自为女儿披上,再替她捋好衣摆。饶是这么大的动静,熟睡的小孩也没有醒,只是在拢紧毛领时撇了撇嘴,似乎真的累倒了。诸葛亮眼里含笑,忍不住伸手拂过他的额头,将垂在鼻尖的碎发拨至耳后,完了又驻足看了一阵,最后挥了挥手,轻声说:“雪天路滑,走的时候仔细些。”

“是,父亲也要早生休息,挑灯夜读很是伤眼呢。”诸葛果微微颔首代替行礼,话劝得十分委婉。

诸葛亮但笑不语,只是默默看着她离去。另一边的姜维已为她推开了门,还吩咐原本守在门口的侍从提灯候在一旁。

背负着弟弟的女子一步步走得稳极了,跨过门槛时不见一丝摇晃。姜维把她送出门外,嘱咐侍从一定要慢行,交代完正想回身掩门,见对方似有话要讲,赶紧移步让出位置让她看到房内。可诸葛果同样走了一步,两人刚好一同隐入了门后。

“姑娘还有事?”姜维不解其意,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给姜将军道一声谢。”

“谢我?”

诸葛果点点头,感叹道:“将军常年伴在父亲左右,衣食住行面面俱到,饶是我和阿瞻也不能做得更好了。”

“姑娘言重了。丞相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过是做着份内的事。”

“将军不必谦虚。我虽习道,却非无情之人,父亲很是倚重将军,这点我看得出来。”诸葛果会心一笑,“诚如之前所说,我是有私念的。我希望来年新春,仍能像今日这般欢聚一堂开怀畅言,还望将军代我照顾好父亲。”

此话说得情真意切,姜维想到或许在自己经历的建兴十二年,尚能和父亲一同度过正旦的诸葛果也是这般想的。可惜她们的私念永远不会实现了,到了明年开春,武乡侯府上下就只剩银装素裹,再不见犹如暖风拂面的那抹亮色。

“……”姜维不愿应下无法兑现的承诺,在殷殷目光的注视下也不忍直言真相。他闭眼凝神片刻,开口说,“份内之事,我必尽责。可姑娘的道当由姑娘自己走,他人代劳,终不能渡。”

诸葛果愣了一瞬,眼眶微张,嘴角挂起的笑意浅了几分,但很快被她低头掩盖过去。莲花簪随着主人的动作来回晃动,白日里觉得分外灵动,到了寒夜风雪中倒显得有些飘零了。

“将军说得是,既是我所求,不该假他人之手。”半晌,诸葛果平复了情绪,再次说道,“也祝将军寻得自己的道,早证道果。”

姜维点了点头,捡了些客套话来说,最后目送她背着诸葛瞻和提灯的侍从一同远去。女子的背影并没有因为背负弟弟就变得多么宽广,而那件属于他们父亲的宽大披风把二人牢牢罩住,即便冒着风雪也足够温暖。

等三人跨过门廊转入后院消失不见后,他才吩咐门外的另一个侍从也下去休息,随后返回室内。甫一进门,便传来一直待在书房里的主人的声音:“伯约辛苦,可自去休息。”

“但我心中的疑问,丞相仍未解答。”姜维掩好门,将横闩一寸寸推进槽内。做完这些后他回身直面主位,昂首挺立,提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很是坚定:“此处只你我二人,或许我该换个称呼,卧龙先生。”

九、诸葛亮醒来时,枕在脑袋下的双手泛着阵阵酸麻,腰杆僵硬且使不上力,睁大眼睛只能看到花白一片。他费了好些功夫勉强趴坐起来,努力回想自己又是看的哪本古籍看得睡过去了。

“……今日有俗客来否?”他打算唤来小童,等了半天无人应答,才渐渐察觉出不对劲的地方:这屋里太过安静了,既无翻车转动的流水声,又无风过竹林的簌簌落叶声,唯一能听见的是刻漏水滴落下的微弱动静。

诸葛亮撑着桌子直起身,稍稍定神,终于看清楚面前是一张整齐堆满奏折的宽广案台。尽管扫一眼便知是按自己的习惯分门别类摆好的,现下让他立即找出相应的文书也不是难事,可他的草庐何曾有过如此多的书簿?更何况右手边锦盒里还放着丞相大印,金印上部雕刻被磨得十分光滑,印底边缘还积了擦不去的朱砂印,估摸着已用了不少年头。

他拿起身下压着的纸稿——应当是昨夜新写的——运笔行文与自己有九分相像,可惜字形更稳重内敛,笔锋刚中带倦,显然是手腕乏力所致,只能算作拙劣的模仿。光这些就罢了,真正让人在意的是文末的落款日期,造工精湛的纸上明晃晃写着建兴十二年。

这是什么年号?

诸葛亮拿着纸低头思索一阵,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手。撩开衣袖看到的是嶙峋的手背,中间骨骼凸起,青色的筋脉浮于表面,因为过瘦而松弛的皮肤堆积出很深的纹理,在指节处尤为明显;转过来的手掌掌纹乱杂,指腹略有浮肿,握拳时感到脱力,松开后又止不住颤抖。

这绝不是他能躬耕陇亩的那双手。

坐于榻上的人扶着桌角站起,才刚挺腰便觉膝盖刺痛,好险又要跌坐回去。他一手撑在桌上另一手够着屏风,连不离手的羽扇也忘了拿,慢慢挪步到角落的面架旁。

架上放着的铜盆应是昨夜备的,如今盆中的水早就凉透,清澈反光的水面映出他的脸,果真如预料那般苍老年迈。诸葛亮细细盯着水盆看,这副躯体之于他是既新奇又沉重。他想起自己在睡前心血来潮为将来卜了一卦,但因女儿贪玩乱了卦象遂作罢,谁知一觉醒来自己竟身在他乡,人已到暮年?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有人小心翼翼走近,最后停在门前询问侍从。诸葛亮本想仔细听听外面的对话,奈何上了年纪的耳朵也不好使,只能隐约听出“丞相”“起身”“动静”几个词。不过没等多久,就听到来者轻叩门扉,用不大但能确保他听见的声音说:“丞相,您起了吗?”

眼下状况不明,诸葛亮空有计谋却无法做出抉择,一来二去只好先回到位置上,执起羽扇以淡定示人。为免话多露怯,只以几声轻咳作为回应。

“丞相。”门外的人推门而入,进屋后先关上门,再走上前来朝他躬身作揖,笑道,“丞相,新春大吉。”

眼前此人身着朱色官服,面容俊朗,身材高大健壮,定是位能征善战的威武将军。再说方才门外仆从不曾拦截,进门后也不见拘谨,说明此人常在府上自由进出,且与他口中的丞相关系甚密。

思及此,诸葛亮点了点头,暂且回以同样的祝福,打算再作观望,以不变应万变。然而话刚出口,便见对方眼神一变,先后扫过自己,又去看窗台与屏风后,整个人渐渐透出一股凶劲。

“你——”两人同时开口,诸葛亮心里暗道不妙,手指才在扇柄上转了半圈,就觉眼前闪过一片黑影,是将军陡然近身,一把扯过他的右手,将羽扇卸下。此举动作之快,让他确信就算自己在年轻的躯体里也无法闪避。

“你是谁,胆敢冒充丞相?!”许是国相失踪之事宣扬不得,眼前的将军特地压着嗓子,但语气中的狠意不减,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说!你把丞相藏在何处了!”

尽管手腕命门被牢牢扣住,相触的地方也痛得滚烫,诸葛亮脸上仍挂着笑意:“亮乃南阳耕夫,方才在家中小憩,不想误入此地,还望将军海涵。”

“……”对方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审视的眼神再次投来,只是语气已经缓和不少,手上放松了力道,“你如何证明?”

“将军从门口进入,一路没有察觉异常,刚才又确认了窗台并无翻越痕迹,可知昨夜至今屋内无人外出。房中摆放整齐,箱柜皆在原处,屏风后更无处藏身,试问哪里还放得下一个活人。”诸葛亮抬起左手往对方手上拍了拍,“亮这副病躯将军亦是清楚,难道不足为证?”

只见那将军垂眸思索片刻,再看过来时已信了八分,试着说道:“……卧龙先生?”

诸葛亮指了指被夺去的羽扇:“正是。还未请教将军大名。”

对方连忙将羽扇双手奉上,同时解释道:“我乃天水姜伯约,现是丞相麾下中监军征西将军。”

“此地是何处?”诸葛亮拿回羽扇,又抬手一指,“哦,伯约请坐。”

为免隔墙有耳,姜伯约没有坐到下首去,只是跪坐在榻旁,小声答:“益州成都。”

“现在是何年月?”

“建兴十二年,正旦,距先帝恭请丞相出山已有二十七年。”

诸葛亮轻摇羽扇,略一思索,又问:“伯约早早来此是为了正旦朝会?”

姜伯约点点头,说:“正旦日百官来朝,更有南中、西戎使节前来拜贺。丞相是百官之首,需得早作准备。”

“可亮不是你们的丞相,认不得许多人。倘若是京官上朝倒也罢了,天子脚下不会出什么乱子。但既是四方朝贺,难免人多眼杂,若是传出什么谣言,为有心人所用,恐怕后患无穷。或许亮该托病不出?”

“丞相称病,陛下必会亲至,这是其一;其二则是谯周等人定会借此机会进言,劝阻丞相出兵北伐。先生此举不妥。”

“那依伯约之见,亮该如何?”

“我有一计,可让先生免去朝会,又不影响北伐大计。”姜伯约跪坐在榻下,头颅微微扬起,颇有些自信,“本来,丞相意欲开春后兴师北伐,过了正旦就要启程回汉中点将,车马是早就备好的。我既为监军,如今可称收到军中急报,需丞相提前回转汉中,现在便出城。”

诸葛亮捋了捋胡子,半眯着眼睛看他:“倘若朝廷与汉中守将对质,这谎报军情的罪名……”

“当然由我一人承担。”

话说得很轻松,但诸葛亮知道眼前的年轻将军没有言明的部分:此地是益州,既称挥师北伐,可见雍凉二州仍未攻克;他是天水人士,断没有跑到益州入仕的道理,只可能是降将。躬耕南阳的卧龙先生再不熟军务调度,也知一介降将谎报军情的罪名之大,纵使自己是一国之相,也难保其性命。

“就为你口中的北伐大计?真就一刻不能延缓?”

姜伯约双手抱拳,语气恭敬有余却不容商榷:“先生有所不知。为了此次出兵,全军上下操练三年,士气正盛,后方粮草调度亦已准备妥当。倘若计划有误,牵一发动全身,势必造成各处淤堵,对下折损军民士气,对上动摇陛下的决心。”

诸葛亮点了点头,非是赞同他的计策,只是忽然明白了二十年后的自己为何会看重这号人物。此人有勇有谋,顾虑周全且胆大心细,能为心中之道付出一切,和自己何其相像,只可惜太过刚直执着,处理不当日后难免招祸。

没想到真让他见到了这个日后。

卧龙先生看着眼前这个外貌相同底子里却换了一个人的将军,他不知道对方此后经历了什么,从今早第一面相见起一切都变了样,又似乎一切都没有变——从那双眼睛中能看出一如既往的坚定,同时执着更胜从前。

“所以先生接受了'我'的提议,当即启程来到汉中。”姜维看着他,肯定道,“一路上'我'必定说了许多事,包括今早墙上挂着的那副图。”

诸葛亮点点头,接着说:“到了元宵降下大雪,伯约放心不下,自请前往周边粮仓巡视。彼时亮已掌握基本情况,留在相府自能应付一二。之后的事,你也清楚。”

“先生可曾想过要如何回去?”

“既然是梦,自然有醒的时候。”

“倘若一直不见醒,又该如何?”

诸葛亮以扇掩面颔首大笑,说:“同样的问题,另一个伯约早前也问过,甚至在亮初到汉中时亦是不解。初时在成都相府醒来,亮以为只是闲散在家白日造梦,不免觉得新鲜。不曾想来到汉中仍迟迟未醒,直至今日见到伯约,才明白个中真意。”

“请先生明言!”姜维往前跨了一步,急切道。

然而年轻的卧龙先生却是卖了个关子,他站起身,绕过桌案往窗台走去,边走边说道:“伯约可曾听过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姜维不解他的用意,只好起身跟上:“先生是想说我才是梦中人?”

诸葛亮转过身来正对着他,房内烛光在脸上勾勒柔和的轮廓:“亮虽不知将来发生了什么,但昨夜观星见伯约的将星黯淡,可知一二。你期望能在所有人不知情的情况下改变结局,极力隐藏自己的不同,却也因此蒙蔽了本心。”话毕,抬手用扇柄在人额前虚画一圈,最后轻触眉心。

“亮至今仍在梦中,皆因伯约想见的是'我',却又不敢见'我'。”

“……”姜维想要辩解,在看到对方自信而笃定的双眼时又变得哑口无言。他当然是想见的,自建兴十二年以后,无时无刻不想再见丞相。可长剑入腹的一刻,悔恨、不甘、愧疚、委屈,无尽的情愫席卷心头,竟让向来胆大的老将军生出怯意:如今落得国破人亡的下场,他还如何开口,如何有面目去见前人?

于是他回到了建兴十二年,恰好见到了尚未成为季汉丞相的卧龙先生。明明该是一无所知的一方,那位先生却总能轻易看破人心,只言片语直击要害,直教人心悦诚服。

他在逃避什么呢?既然已经尘埃落定,怎能心怀侥幸妄想一切重来。他该做的是面见丞相负荆请罪,而不是在这做着顾影自怜的黄粱一梦。

姜维脸上神色几经变换,最终眉头舒展恢复平静。然而有一点仍让他十分在意:“可是还有一处说不过去,先生在正旦日就已入梦,我却是昨夜才在县衙醒来的。在这期间,另一个我总不会不敢见丞相吧。”

“嗯,说得不错。”诸葛亮抬手指了指屏风后,“劳烦伯约走一趟,取我的琴来。”

被叫到的人定是言无不从,起身去了屏风后的隔间。记忆中建兴十二年的丞相已经甚少弹琴了,长琴理应放在库房里才对。姜维翻出了角落里的木箱,掀开盖子一看,琴身果然被擦拭得油光亮丽,显然是最近几日被好好保养过。

“先生。”姜维双手捧琴回到前面来,诸葛亮已经回到主位上。他把琴摆好,又捋顺琴头的了素色轸穗,便跪坐在桌侧不走了。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制止,而是抬手在琴上一扫,拨出一声,随后便像揭幕登台般开始弹奏。起先是低音快拨,渐渐音调上扬放出声量,最后大开大合翻云覆雨,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似滔滔江水奔涌向前。

这是姜维从未听过的气势,不是在西城楼上大军当前那样暗藏杀机,也不是两人促夜长谈时的高山流水。琴音急促奔放气势恢宏,仿佛立于高山俯瞰苍茫天地,振臂一挥直指天命。

曲终,弹奏者看起来虚弱了不少,不得不调息几瞬以缓解方才的劳累,才缓缓道来:“咳咳、入梦前亮曾算了一卦,奈何果儿年幼好动,不慎弄乱了卦象,只得作罢。及后来到汉中,如今又见伯约,方知绝非巧合——”说着抬起羽扇高指上方,“乃是天命要我知难而退也!”

“然而亮不是畏惧天时的庸碌之辈,天意劝我就此作罢,我偏要知天逆天,才不负我平生志向、不负先帝三顾之恩、不负益州百姓,亦不负伯约承志之心。”

此话掷地有声,让姜维想起那时在天水城外,自己就是为这样神采奕奕的天人之姿所倾倒,一晃多年,仍然动心。他忍不住跪下来,双手抱拳朗声道:“先生……丞相!”

“既然伯约已经想通,亮也可安心回去了。这个称呼,还是留到待会再说与'我'吧。”诸葛亮欣然伸手覆在拳头之上。他已觉得很是疲惫了,身体飘飘然不受控制,晃悠悠地往前倒去。可他一点也不担心会摔倒,毕竟一双宽厚结实的臂膀就在眼前张开。

姜维急切的呼唤就在耳边,而踏上归途的卧龙先生无暇应话,只是循着最后一点意识笑道:“这个梦做得够久了,希望醒来之后亮的草庐不会被点着。”

终、魏景元四年,蜀主出降,蜀将姜维于成都密谋兵变,事败自刎。魏兵几经休整平叛,追剿叛党残部时误入深山,路遇一空观。周边百姓有知情者言说观中女道清修多年,终于年初正月下旬证得道果,了却尘世愿,羽化登仙。

—END—

无奖问答:到底是谁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