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亳州 | 曹操为何叫“阿瞒”？答案是→

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考虑当时的伦理背景。古人最重信义，人无信不立。试想一下，哪位家长会心大到给自己的骨肉起名叫“小骗子”？这不仅不吉利，简直会让孩子一辈子抬不起头。

裴松之在《三国志·魏书·武帝纪》的注引中提到，曹操“一名吉利，小字阿瞒”。古人起名字讲究“互相备”，也就是名和字、名和小名之间往往有意义上的联系。“吉利”寄托着美好祝愿，而“阿瞒”则是写实。这里满含着长辈的爱怜，完全没有贬义。

名字虽小，用的场合却大有讲究。小名本该在家庭内部或极亲密的朋友间使用。许攸和曹操早就相识，官渡之战中，许攸立了大功，帮助曹操击垮袁绍。但他显然没搞清楚从朋友到君臣的角色转换。《魏略》记载，许攸恃才傲物，在席间经常不分场合地开玩笑，甚至直呼曹操的小名，说：“某甲（阿瞒），你要是得不到我，也就得不到冀州了。”《魏略》为了尊者讳，写的是“某甲”。虽然曹操当时笑着应承，心里却有了疙瘩。最终，许攸因为狂妄而被诛杀。这血淋淋的教训说明，帝王的小名，不是谁都能叫的。

当然了，敌对势力不会在乎这个。三国时期，江东孙吴的人专门写了一本书记录曹魏的黑料，书名就叫《曹瞒传》。在吴人眼里，直呼其小名，既是不避讳，更是一种政治上的蔑视与攻讦。

有趣的是，“阿瞒”的影响力甚至超越了时代。后世文人为了追求诗词的平仄声韵，经常把“阿瞒”“老瞒”写入诗中，借指曹操。范成大称赞“阿瞒虓武盖刘孙”，杨万里感叹“早遣阿瞒移汉鼎”，元好问嘲笑“唤得书生笑老瞒”。在这些诗人笔下，曹阿瞒成了一个很有生命力的文学典故。

清代《三国演义》书影。

二

更有趣的是，历史上叫“阿瞒”的皇帝不止曹操一个。唐玄宗李隆基，这位开创了开元盛世的风流天子，他的小名竟然也是“阿瞒”。如果“阿瞒”真有奸诈、欺骗的含义，作为一国之君的唐玄宗，怎么可能沿用这个名字？他又怎会多次自称“阿瞒”呢？

在史料的记载中，唐玄宗多次自称“阿瞒”。具体来说，有两个小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情义的。据宋代曾慥《类说》记载，安史之乱后，唐玄宗成了太上皇，被软禁起来。权宦李辅国为了立威，矫诏强行把玄宗迁出。半路上，只见刀枪林立，杀气腾腾。年迈的玄宗吓坏了，以为自己要被处死，直到见到赶来护驾的高力士，玄宗才哭着说了一句：“微将军，阿瞒已为兵死鬼矣。”意思是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成了刀下鬼。

在这个生死攸关的瞬间，剥去了“朕”“寡人”这些威严的政治称号，他退化成了一个无助的老人。他下意识地使用了“阿瞒”这个小名，试图用最卑微、最亲近的身份来寻求安全感。

第二个故事温情一些，正值开元盛世的顶峰，来自皇室内部的一次家庭聚会。据北宋李昉《太平御览》记载，宁王的长子汝阳王李琎，长得漂亮，又精通音律，深得玄宗喜爱，小名叫“花奴”。有一次，李琎戴着一种独特的帽子打羯鼓，玄宗为了测试他的定力，摘了一朵木槿花放在他帽子上。李琎演奏了一曲《舞山花》，头动而帽子不动，花竟然没有掉下来。

玄宗高兴极了，不仅赏赐金器，还跟宁王开玩笑。宁王很谦虚，说自己儿子不行。玄宗却笑着说：“大哥不在过虑，阿瞒自是相师。”意思是大哥你别多虑，我“阿瞒”可是个看相的高手。

在这里，玄宗自称“阿瞒”，是对哥哥宁王说的。这一声“阿瞒”，拉平了君臣之间的鸿沟，把那个高高在上的“圣人”，还原成了李家的三郎。他甚至还打趣说，比起“花奴”的风度，“阿瞒”在某些方面可能还要输给哥哥。

从曹操到唐玄宗，“阿瞒”这个名字，其实是中古时期皇族私生活的一个片段。它无关欺诈，关乎的是血缘与亲情。

三

如果我们将视野进一步扩大，会发现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时期，皇室起小名是一件非常讲究，甚至可以说非常“狂野”的事情。这些名字大致可以分为几类，每一类都折射出当时的文化倾向，其中最为普遍、沿用至今的有两类：

第一类符合贱名好养活的民间传统。这是中国民间最传统的起名逻辑，皇室也不例外。最典型的就是唐高宗李治。李治是唐太宗李世民的第九个儿子，他的小名叫“雉奴”。雉，就是野鸡。堂堂大唐皇子，为什么叫“野鸡奴”？南宋陈思在《小字录》里解释说，这是“从俗取贱物为小字”。唐太宗给魏王李泰取名“青雀”，给李治取名“雉奴”，都是希望用卑贱的名字来压住孩子的贵气，保佑他们平安长大。

这个叫“雉奴”的孩子，性格确实有点温顺。当长孙无忌坚持要立李治为太子时，唐太宗就很担心，私下对长孙无忌说：“公劝我立雉奴，雉奴仁懦，得无为宗社忧奈何？”意思是说你非让我立“雉奴”，但这孩子宽仁软弱，将来怎么管江山社稷啊？

第二类是寄托美好的祝愿。曹操除了叫“阿瞒”，还有一个名字叫“吉利”。这名字虽然直白了点，但胜在寓意明确。就像《隋书》记载的卫昭王杨爽，小名叫“明进”。无论是“吉利”还是“明进”，都寄托了父母对孩子前程的期待。

名字是历史最微小的切口。后人对“阿瞒”的误读，其实是一种对历史的重构。因为曹操是奸雄，所以他的小名必须代表欺诈。这种“因人废字”的逻辑，掩盖了历史的真实面貌。

在翻阅这些史料时，我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历史中的两条河流。一条是显流，那是写在本纪、列传里的正式名，如曹操是“太祖武帝”，李隆基是“玄宗明皇帝”，这些名字是给庙堂看的，它们庄重而刻板；另一条是潜流，就是这些五花八门的小名，如阿瞒、雉奴、维摩、三胡等，这些名字是给家人叫的，是给身边亲近的人叫的。

所以，下次再听到“曹阿瞒”这个名字，别急着联想阴谋诡计。不妨试着想象一下，一个细长眼睛的小孩，玩耍在沛国谯县的乡野之间。他的家人呼唤他，总是喊他“阿瞒”。

那一刻，东汉末年的风云际会尚未开始，没有阴谋，没有杀戮，只有生命最初的爱意与期待。

来源：亳州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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